陳凱歌:中國電影需要更多冷峻影評家

關于發現最有名的故事,出自美國大名鼎鼎的影評家安德魯·薩里斯。1960年,希區柯克因為新片《精神病患者》受到影評界廣泛誤讀,安德魯·薩里斯站出來說:這不是一部二流的恐怖片,而是一部以隱喻和象征手法拍攝的社會性影片。時間隨后證明薩里斯是對的。我在紐約大學聽過關于薩里斯職業生涯的講座。薩里斯認識到“電影不僅需要而且值得獲得其他藝術門類一樣的忠誠。”他說:“我們贊成影評人熱愛、呼吸和占有電影。”

文森特·坎比是活躍在八九十年代的影評人。此人神情冷漠,目光逼人,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電影節。當時我的一部電影正準備在美國上映,發行人希望我能同權威影評人打個招呼,文森特·坎比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轉身而去。我向發行人抱怨。發行人說,他知道你是誰,可他還是沒有改變不同電影導演個人接觸的自我規范。出人意料的是,文森特·坎比事后給了我的電影一篇很好的影評。這件事幾乎讓我相信,,只要是冷面影評人都會給我的電影寫出好的影評。但我后來問自己,如果坎比寫出了一篇不好的影評,加上他冷漠的待人方式,是否就可以認定他不公正呢?我想,保持話語的獨立性,只是表達他對電影的忠誠熱愛。當時,在文森特·坎比工作的城市紐約,有一部分觀眾在看完電影之后才去讀坎比的影評。他們想看一看,在對一部電影的理解上自己離坎比有多近。坎比的文字精煉短小,意味深長,很像文學作品,不總像投槍、匕首,反而像午餐后的咖啡,提神醒腦。后來,當我因《霸王別姬》有機會再次見到坎比的時候,終于同他說了話。我聊起第一次同他見面的情形, 他說:我無需認識你,但我肯定需要了解你的電影。

這些影評人,憑著對電影的熱情,把歐洲藝術電影帶進了傲慢的美國,幫助培育了幾代將電影看成藝術的觀眾。他們敏銳、淵博、獨立、勇敢,他們既是批評者,更是發現者和推動者。

今天的我十分清楚,以電影為藝術的時代已經逐漸消亡,但電影不會消亡。真希望中國電影多出幾個狂生猛士,就像石濤說的:“縱使筆不筆,墨不墨,畫不畫,自有我在。”中國電影在今天自創新格,除了創作者,還需要評論者。

(陳凱歌,中國電影“第五代”導演代表人物。1984年執導電影處女作《黃土地》獲第三十八屆洛迦諾國際電影節銀豹獎,1993年執導的《霸王別姬》為首部獲得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的中國電影。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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